村口那个瓦场

　　谢尚尧

　　幼时，村口的瓦场是我们的乐园。

　　家里无人照看孩子，父亲就把刚刚学爬的我们放在瓦场，周围用晒干的瓦桶围成圈，任由孩子们在瓦场爬来爬去。

　　母亲说，我们兄妹小时候，幼嫩的双手攀缘着瓦桶沿，手指头全磨破皮了，一个个孩子在阳光下晒得黑乎乎的，满身泥巴，跟“地牛儿”似的。时至今日，母亲的话语里还满是心疼。

　　瓦场在村子的西边，离我家有两公里山路。瓦场是集体开办的，常年有四五个瓦匠在场里忙乎。我父亲是其中之一，他是村子里有名的瓦匠。父亲的手布满老茧，但做出来的瓦一点也不笨拙，光光的，厚薄匀称。村子里家家户户屋顶上青褐色的瓦片，大多都出自父亲那双宽大、粗糙的手掌。

　　做瓦一般是在夏秋季节，天气热、气温高，瓦片干得快。在瓦场，一人一个工棚，那棚子再也简单不过了。随意砍来的四根木柱，上面还有枝枝杈杈，挖下坑穴栽上柱子，上面胡乱地铺上柴草，就成了一个简易凉棚。凉棚下就是父亲干活的地方，一个做瓦的车盘随着父亲忙碌的身影，“嗞嗞咕咕”的唱着不倦的歌谣。

　　瓦工活是一个粗中带细的活儿，既要力气，还得要手巧。先是选泥，选配好做瓦的泥，这种泥要精选，泥土要有黏性，烧制出的瓦才经久耐用。然后是踩泥，父亲和瓦工们要挑选村子里最强壮的公牛，当然还得选一头姿色上好的母牛，一个瓦工赶着母牛走在前面走，另外的瓦工每人牵着一头或两头公牛，让公牛追赶着母牛在泥池里绕着圈，反复踩着瓦泥，把瓦泥踩得又实又匀。当然这也是父辈想出了异性相吸的办法，“群雄争妃”尽显无遗，让公牛们的“爱美之心”荡漾在一洼泥池，活儿干了，追求异性的“瘾”也过足了。

　　瓦泥调好后，他们就开始背泥，把泥运到瓦场的凉棚下，堆成一座小山，泥巴运完，满身满脸都是泥浆，他们把自己扮成了泥塑式的人物。

　　瓦匠做瓦的姿态都很优美，腰间系着围裙，随着车盘转动，他们也就转动起来。父亲一手提瓦桶模具，一手挥舞瓦刀，瓦刀“蜻蜓点水”式的在车盘旁边的水桶一点，车盘飞速旋转，瓦刀在瓦桶上快速上下滑动，两三分钟，一个圆柱型的瓦桶就做好了。车盘一停，便敏捷地提着瓦桶，那步履轻快如飞，直奔晒瓦场。如此反复，一天要跑上千个来回。

　　在瓦场，我们从学爬到能行走，从什么也不懂到能捏泥人，从玩耍到能帮助父亲干点活儿，搬运些瓦匹。瓦场成了我们永远无法忘却的记忆。

　　如今，村子里的人们都陆续盖起了平顶房，就是川北民居也大多从县城购的琉璃瓦。村口的瓦场消失了，几间堆瓦匹的茅房不见了，场地长满了荆棘，只有满是杂草的瓦窑还记着一个时代的沧桑。